安安抬起头,看见崔元贞,咧嘴笑了。阿娘!你看,大龙!她举起糖人,得意地晃了晃。崔元贞没有笑。她把安安抱起来,转过身,看见秀玉从人群里跑过来。秀玉的脸白得像纸,头发散了,眼睛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一道被牙齿咬出的印子。她跑到跟前,一把把安安从崔元贞怀里抢过来,紧紧搂在怀里,搂得安安差点喘不过气。
你要吓死娘亲了。秀玉的声音在发抖,她把脸埋在安安的肩窝里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安安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,小身子扭了扭,可她没有挣扎。她伸出小手,轻轻拍了拍秀玉的背,像大人哄小孩那样。娘亲不哭,安安在这里。秀玉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擦,任它们流着,流得满脸都是。安安伸出另一只手里的糖人,举到秀玉嘴边。娘亲吃,甜。
秀玉低下头,咬了一小口。糖龙是甜的,甜得发腻,可她的眼泪是咸的,又咸又苦。
崔元贞蹲下来,看着安安。安安,这个大龙是谁给你买的?安安舔了舔糖龙,含含糊糊地说:一个大叔。大叔?什么样的大叔?黑黑的,高高的,满脸胡子。安安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说话轻轻的,跟娘亲叫我起床的时候一样轻轻的。
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。那个大叔呢?安安四处张望了一圈,摇了摇头。不见了。
崔元贞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灯会上人潮涌动,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。她看不见哪个是黑黑的、高高的、满脸胡子的。那人已经隐没在人群里了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,再也找不到踪迹。
秀玉抱着安安,手还在发抖。崔元贞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。没事了,回去吧。秀玉点了点头。
回到家,秀玉给安安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她塞进被窝里。安安抱着那只布老虎,眼睛一闭一闭的,快要睡着了。秀玉坐在床边,看着安安安安静静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崔元贞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别想了,孩子没事就好。睡吧。秀玉点了点头,吹了灯,和衣躺下。安安睡在中间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呼吸细细的,软软的。
元宵节过去没几天,那个人就来了。
那天下午,安安在院子里追鸡。王婶家的芦花鸡不知怎么跑进了院墙,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,安安跟在后面跑,小辫子一翘一翘的,笑得喘不过气。宋秀玉坐在廊下缝补衣裳,崔元贞在旁边翻一本旧书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三个人身上,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院门被人叩响了。三声,不轻不重。
崔元贞放下书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他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,风尘仆仆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黑红脸膛,满脸络腮胡子,眉眼粗犷,可那双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崔元贞不认识他,可她一眼就认出他身上那种气息,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,是见过太多杀戮、背负太多秘密之后才有的沉默与坚硬。她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。
那男人没有硬闯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崔元贞的肩头,落在廊下缝衣裳的宋秀玉身上,落在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身上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。
你是谁?崔元贞的声音不高不低,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那男人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过来。崔元贞接过,低头一看,令牌是金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玉字,背面刻着一朵缠枝莲花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认得这块令牌,这是玉真公主的令牌,贴身之物,从不离身。
我是公主的人。那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戈壁滩上的风,可他说公主两个字的时候,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我来,是要接走公主的血脉。
崔元贞攥着那块令牌,她没有还给他,也没有侧身让开,只是站在门口,像一堵墙,堵得死死的。她现在过得很好,你走吧。
那男人的目光又一次越过她,落在院子里。安安终于抓住了那只芦花鸡,抱在怀里,咯咯地笑,鸡毛飞了一身。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崔元贞没有退,伸手抵住他的胸口,用力推了一下。我说了,你走。那男人比她高大得多,这一推并没有推动他,可他也没有还手。他只是停住脚步,低下头,看着崔元贞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可它没有发抖。
宋秀玉在廊下听见了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,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人站在院门口,元贞堵在门前,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僵持。她心里一紧,放下衣裳,刚要站起来,安安忽然从她身边跑过去,举着那根鸡毛,喊着阿娘你看,朝门口冲去。宋秀玉连忙跟上,在安安跑到门口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,抱在怀里。安安被她忽然抱起来,吓了一跳,随即咯咯笑了,把鸡毛插在秀玉的发髻上。娘亲戴花花。宋秀玉勉强笑了笑,把安安的脸按在自己肩上,不让她看门口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男人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到宋秀玉脸上,又移到崔元贞脸上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我不会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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