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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米特里到医院的时候,安娜正坐在急诊室里,左手打着石膏。妮娜靠在她身上,小黄抱在怀里,脸上有一点擦过的灰痕,眼睛半闭着,像是快要睡着,又不敢完全睡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过去,先看向安娜。
他站在她面前,目光从她打着石膏的左手上掠过,停了几秒。没有问她疼不疼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石膏边缘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收回来。
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:&ot;谁干的?&ot;
安娜抬了抬眼,看着他:&ot;酒驾的,逆行,我躲的时候撞路灯杆上了。对方人没大事,就是醉得不轻,车撞在路中间,自己走下来的。&ot;
德米特里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走出急诊室,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&ot;查今晚涅瓦大街那个逆行的,人是谁。&ot;
说完就挂了。
他回到急诊室,这才蹲下来,视线和妮娜平齐。
&ot;还喘吗?&ot;他问。
妮娜睁开一点眼睛,看到是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小手。动作很轻。然后才把她从安娜身上接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妮娜动了动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把小黄夹在中间,闭上了眼睛。
安娜看着他把妮娜抱稳,问了一句:&ot;你要怎么处理?&ot;
德米特里低头看着妮娜的脸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&ot;酒驾,逆行,差点撞到我女人和女儿。&ot;
他顿了顿。
&ot;不会有第二次。&ot;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安娜也没有问。
妮娜靠在他怀里,呼吸已经平稳了。过了很久,她迷迷糊糊地,小小声说了一句:&ot;爸爸,我怕。&ot;
德米特里的手停在她的头发上。他的下颌线绷紧了,但声音还是稳的。
&ot;睡吧。&ot;他说,&ot;爸爸在。&ot;
妮娜闭上了眼睛。
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安慰安娜的话。
但他托起她的左手看过石膏固定的时候,手指在她没受伤的手腕上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然后松开了。
那个司机叫维克多·伊万诺维奇,三十四岁,莫斯科本地人,经营一家小型物流公司,名下有十二辆车。
那天晚上他在一个客户儿子的生日宴上喝了大约2瓶伏特加。散场的时候有人劝他留下过夜,他说&ot;几步路的事&ot;。
他后来只记得自己开着车对面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再往后,记忆是碎的。
他被人从驾驶座拽出来,按在雪地上。有人捏着他的下巴,声音很平静:&ot;酒驾,逆行。你是运气好,还是觉得莫斯科的路都该给你让?&ot;
他当时醉得厉害,没听清那人的名字。
交警到的时候,酒精测试严重超标。逆行,醉驾,造成交通事故。
他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吊销驾照、坐几个月牢。他还安慰自己,碰到的大概就是普通人,赔点钱就了了。
但他错了。
三天后,他最大的客户打来电话,说合同不续了,没有原因。
一周后,银行通知他贷款提前收回。他打电话问经理怎么回事,经理说&ot;上面下来的决定&ot;,然后挂了。
供应商开始集体催款。仓库房东通知他月底前腾退。他手底下有三个司机递了辞职信,没人愿意留下来。
在莫斯科经营一门生意,从来不是靠努力,是靠关系。而关系这东西,断掉只需要一个电话。
他后来才在圈子里听到那个姓氏。
莫罗佐夫。鹰。
他坐在空了的办公室里,把窗帘拉上,桌上摊着七份催款通知,手机没有一通来电。
开庭那天,判决比预想的重很多。三年。吊销驾照,终身不得重新申请。
三年,够一个物流企业彻底消失。
他到伊尔库茨克附近那家监狱的第一晚,同监舍的一个人问他是怎么进来的。他说酒驾逆行撞了人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他的肩,说:
&ot;兄弟,你是没看人进来的。&ot;
那天晚上,德米特里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,妮娜靠在他怀里睡着了,呼吸细而均匀。
安娜左手吊着,闭着眼,不知道有没有睡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上助理发来信息,拇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两秒,然后锁了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整件事他没有跟安娜提过一个字。
也没有必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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