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璟珩趴在地上,满头满脸的雪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。
宋青雨收回眼,却是不再看他,抬脚往前去,靴履踩着雪,发出碎响。
可刚走出没两步,脚踝便被一双手盈盈握住了。
李璟珩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偏过头喘息,白雾氤氲在眼前。他盯着自己严丝合缝贴住那纤细脚踝的手,嘶声说:“别走…”
他整个人已被情期的热烧的反覆无常,唯有那双眼是亮的,亮的吓人,虎视眈眈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眸心攒簇着一团小火。
“拿开。”宋青雨微微俯眼,语气冷淡,“不然我就踹了。”
“不放。”他固执地说,卯起上身吃力地去看他,脸上荡开了笑,很无赖地说,“你再看看我。这条命,让你拿去,我都不悔。”
“你疯了么?”宋青雨费解地蹙起眉,想要将脚抽回来,可踝处被他抓的死死的,挣脱不得,“你要撒泼找旁的人撒去,我是你养的什么鸟儿雀儿么?”
李璟珩恨不得将脸蹭上来,腆着让他狠狠踹个够,就算他费尽心思也嗅不到数年来早已烂熟的冷梅香,也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不到从前顾盼生辉明眸善睐的笑态,可他是鲜活的,他好生生地站在他跟前,比棺材里那具死气沉沉的,青白交加的尸身温热太多,他甫一碰到,便雾了眼。
“你救救我吧,我要死了。”他低声嘟囔,“死了也好,我要去做亡命鸳鸯。”
当真是烧糊涂了。宋青雨无言叹了口气,便由他抓着,说道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李璟珩不松手:“索性错下去就是了。”
宋青雨忽的道:“你已经错过一回了。”
李璟珩还愣着,他盯着他的脸,认真地说:“你被许多人辜负,又辜负了许多人,是是非非,说不清楚。可你当真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?”
李璟珩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,抓着他裤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。宋青雨垂目看了他一阵,眼低落着,瞧不出悲喜,片刻后,拔步抽身,毫无留恋地往回走。
死都死了,再做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,给谁看呢。
他已挨到了门前,身后,李璟珩却兀的开了口:“你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宋青雨身形一滞,立住了,却没回头。
他没系带,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如云堆雾,秀逸清隽。李璟珩虚着眼,摇摇晃晃地从满地清白里爬起来,头还昏着,话却清醒:“我奉凤诏微服南下,从未向旁人透露过名姓,识我面者,寥寥无几。宋青雨,笔触癖好皆可相似,形貌声音亦可更易,可反应做不得伪,事到如今,你还抵的过么?”
宋青雨背身向着他,稍稍低头,衣摆上沾了一尾新泥,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
瞒不过的,他早该知道。李璟珩哪是什么好糊弄的人,只怕见到他的第一眼,就起了疑,此后种种猜忌,诸般推往,不过是为了试他的底。
他颤颤吸了口气,凌厉了眼,刚想回身,“吱呀”一声,门却开了。
一只手臂稳稳揽上他的腰身,将他整个人往回带了带,萦绕身周的信香不同于李璟珩的甘苦,如兰似菊,幽然深远。
宋青雨一时错愕,下意识地抬眼,迎着葳葳蕤蕤的烛火,他看见廖景绷紧的下颌,和抿成一条直线的,血色淡漠的嘴唇。
“有客来。”他瞥了眼李璟珩,口吻和淡,“伴石,怎么不提早知会一声,我好备下茶水,莫要怠慢贵客。”
宋青雨张了张嘴,一时失语,好半晌,才讷讷地说:“我的过错。”
廖景俯首,与他额头轻碰,耳鬓厮磨,熟稔的好似已相伴半生:“今夜雪大,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出门。”
宋青雨仍是不大习惯,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,又叫廖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颈侧,拇指安抚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软肉,再不能乱动,这副样子,在外人瞧来,倒像是夫妻二人低哝软语,相得益彰。
宋青雨眼睫轻颤,没说什么,却默默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。
李璟珩抱手看着,冷眼旁观,像个被摈弃在外的陌路人。他眼瞧两人亲密无间的情态,只觉牙根一阵磨痒,偏生廖景这厮还不知死活地转向他,胆大包天地说:“幸亏王爷一路护送,属下便代内子谢过了。”
“哪里。”他咯吱咯吱咬着牙,目光阴森地扫过,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,“从前没听你提起过,外头倒还藏了一房妻室。”
廖景冲他一拱手,平稳道:“内子好静,不喜人扰,也不爱奔波,是以属下从未声张。”
宋青雨半侧过脸,闷在他怀颈,模样依恋,神色缠绵,瞧着温顺又乖觉。
是从未在李璟珩面前展露过的一番模样。
他酸的眼睛发红,可还要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牢牢锁着宋青雨,沉声命令:“既已装不了死,还留在外头做什么,跟这不知哪条野路子里钻出来的人厮混在一处,还嫌不够丢脸么?”
廖景难得顶撞了回去:“他从来都是自由身,谁人都拘他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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